亲人

明天去上坟,瘦姥姥的十年坟,她已经去世整整九个年头了,但按照习惯,第九年就要上十年坟。九年来,妈妈经常在吃早饭时安静的告诉我她又梦见了瘦姥姥,她总是努力的压低声音,控制着自己的感情。每当听她说这话,我就很伤心。对死去的人,我们总是特别特别怀念,而即使是最深切的思念也换不来逝去的人半点重生。

没有谁会永生,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后人纪念,尤其是对于没有留下子嗣的人,死亡似乎是个永远的终结。而荒山野岭上多少孤坟下,是否埋藏着遗憾的死者——那些在死亡时就知道永远没有人来怀念的人。这真的是很残酷,也很无奈,能够名垂千古的英雄毕竟是少数,但即使做不了英雄,做一个可以被忆起的人也很不容易。瘦姥姥没有留下一个亲骨肉,但却留下了我们所有的纪念,当我的后人们从我的纪录中无意发现了这篇短文,希望他们戴上花放在瘦姥姥的坟头,就像祭奠自己的至亲一样。

瘦姥姥不是我的直系血亲,但她是一个给予我所有的爱的人,所以我一直把她看作我的真正亲人。每当看到路边消瘦的老太太,我都会想到她。她走时我未满十周岁乳臭味干,现在已经长成了个小伙子,她永远都看不到提着书包在大学里的我,我也永远看不到那个善良的老人了。

我不是个很喜欢写文章的人,但也不是没有写过东西,在应试作文的要求下,我也常常无病呻吟一番,尤其是这些亲人,总是排着队出现在我的作文中。但是,对于瘦姥姥,我几乎没有写过,因为我感觉我没有能力将一个人塑造成完美,而瘦姥姥恰恰是个完美的形象。在刚上初一时,曾经写过一篇,当时让妈妈详细回忆过去的故事,然后整理材料,草稿打了两天整,终于诉诸笔端。后来的成稿让老师好好赞美了一番,她也没有给我我的本子,下面的就是我后来找到的草稿。题目叫“不是亲人胜似亲人”,但毕竟是初一时候的文字,难免会很青涩。

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》
每当我翻开相册的第一页,总能看见一位削瘦的老人,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岁的小孩,不用说,小孩就是我,那位老人是抚育我长大的瘦姥姥,为什么不直接喊她姥姥呢?因为我还有一个胖姥姥。
在大姨小时候,胖姥姥在农村的供销社工作,姥爷在城里工作,胖姥姥经人介绍找来了同村的一位四十来岁的单身妇女照看大姨,这个单身妇女就是我的瘦姥姥。后来胖姥姥返城,瘦姥姥也一起跟着进了城。
大姨、母亲、舅舅、小姨,瘦姥姥看了整整一代人,成了姥姥家的一员。说起来,话就长了。为了区分她们俩,我们这小一辈就喊她们瘦姥姥、胖姥姥。接着,二十多年后,表哥出生了,四年后,我也出生了,又五年后,紧接着表弟。我觉得,瘦姥姥地非常疼爱我们,母亲常说,如果没有瘦姥姥,我是不会长那么健康的。
听胖姥姥说,文化大革命时期姥爷、姥姥受牵连,下放劳动,瘦姥姥接管了这个家,又当爹又当妈,拉扯了母亲姐弟四个。那段时间,很艰苦,家里养的鸡生了蛋,瘦姥姥都从来不舍得吃,拿去换钱,给母亲他们做衣服。
瘦姥姥整整看了我五年,那时我还小,在我记忆中,她是一位和善但瘦而小的老人,很多人都认识她,听人说,她以前很漂亮。她非常的关心和疼爱我,我生病了,姥姥疼我就睡不着觉,我高兴了,她也很高兴,我痛苦了,她就逗我愉快。
在九二年,她的腿开始有病,此后,几年内,她一直在病床上度过。姥爷家也不宽裕,但给了瘦姥姥一间很宽阔的房子,给她喂饭。我一回老家,第一件事就是去和瘦姥姥说话。
前年,瘦姥姥去世,在瘦姥姥去世的时候,见到了不常聚在一起的全家人,安祥地闭上了双眼。
现在,她留给我们的只是亲情和照片上的记忆,梦中的相见。不是亲人胜似亲人,郑家三代人都永远地怀念她老人家。

每次重读,眼睛都是痒痒的,心里也很复杂,虽然有些内容现在已经无法考证,但她的爱却永生也不会磨灭。她没有孩子,却可以被我们虔诚地祈祷,我们就是她的孩子。一觉醒来后,就将去她的老家给她上坟,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她的坟前哭泣,因为我担心,到时候我连哭的气力也没有了。

今天下了一场急雨,所以云很浓,我看不透星星与皎月,但我知道苍天是有灵性的,瘦姥姥去世那天也是一场大雨,我常常想,那是苍天在流泪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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