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哈佛听余华谈《兄弟》

到目前49岁而仅仅完成四部长篇小说的余华,凭借着《活着》和《许三观卖血记》无可匹敌的魅力,成功跻身目前国际影响最大的中国作家之列(或许只有高行健比他更受瞩目),作品翻译成十数种语言,每一部新作品的发行都成为国内文化界最受瞩目的事件。2009年3月12日星期四,我在同城的哈佛大学聆听了余华的演讲,并有幸与他合影留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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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:我是一个忠诚的粉丝,最喜欢的作品还是他的《十八岁出门远行》

本文的所有内容来自我在余华哈佛演讲的笔记,没有核对录音,所以不能保证充分传达了余华的本意。对于本文中标记为余华发言的内容,本人不表示认同,不表示反对,不宣布版权,不否认有因为自己理解错误所造成的记录失当。

地点:Northwest Labs, B103, 52 Oxford Street, 哈佛大学,美国麻省剑桥市。

台上就座:余华,主持人及余华翻译是《兄弟》译者、哈佛大学的周成蔭(Eileen Cheng-yin Chow),第二代移民、著名作家、布兰德斯大学的任碧蓮(Gish Jen),两次获得福克纳文学奖的著名作家、山大校友、波士顿大学的哈金,《兄弟》译者、杜克大学的Carlos Rojas。


图片:从左至右分别是哈金、余华、周成蔭、任碧蓮和Rojas

由于迟到了,所以错过了余华读《兄弟》节选,我到场的时候,余华和其他四位嘉宾已经在台上侃侃而谈。以下是演讲的节选:

关于小说的人物。我同意李光头先生的评价,宋钢是有点娘娘腔。不只宋钢是失败者,即使他更强硬点,也可能是失败者。

关于为什么最喜欢《兄弟》这部作品。1.我要解释为什么把欲望写出来。我在写作品时也感到了强烈的欲望。书中的欲望是一种病态的欲望。中国读者认为作家在批判社会时应该是医生的角色,但我们今天都是病人,所以作为医生来批判现实是化妆以后的现实——我以病人的角度来写,这是病人写的,不是医生写的。2.写一部全景式的小说是很困难的。于是我在叙述的时候用了“我们刘镇”(英文翻译只是用的“我们”)这个主语,让刘镇所有的人来讲述故事,有时候可能是几个人,有时候可能是几百个人,这样才能将躁动不安的欲望写出来。3. 这本书在中国遭受了猛烈的批评。每一本书都是我的孩子,可《兄弟》这个孩子被欺负地最多,所以我最疼他,最喜欢他。

关于书名的翻译。《兄弟》在用各种语言出版的时候,书名都直接用了英文的翻译“BROTHERS”,日语、意大利语、法语等,所以在德语版发行时,我说不能再用这个名字了。我好不容易才让我的作品翻译成多种语言,放到书柜上却根本区分不出来。结果只有德语版没有用“BROTHERS”作为书名。

关于书中有一些外国读者不懂的地方。我在读从国外翻译过来的小说时,也有一些地方不明白——读一本书不可能每句话都要读明白。如果不知道林黛玉是谁,对阅读这部小说没有任何影响:因为林黛玉有三个字,而这部小说有五十万字。

关于批评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国评论家批评我的这本书。我之前还以为将是一片赞扬呢。有个上海的很好的评论家说,大家批评这本书,是目前的中国还受不了这样的书。在法国,有记者问我为什么在中国大家批评这本书。我说,比如一上来就写李光头在厕所偷看女人屁股,中国人看了后就会不高兴。这位法国女记者很惊讶:写在厕所偷看屁股就被批评,是不是中国政府组织的?我说不是,是民间自发的。记者接着问,中国人都不偷看屁股吗?我说偷看屁股在文革时很正常,这和当时的厕所结构造成的。女记者坦承,在法国,当之前厕所结构允许这种偷窥行为时,也有男人偷看时,我很吃惊地说,法国男人还要偷看?你们上床不都很容易?法国女记者的回答让我很记忆犹新,她说:这是男人的本性。

关于细节描写。在座的一位专家,来自Brandeis大学的Gish Jen回顾了《兄弟》中宋凡平打篮球后汗水将李兰的衣服弄湿,两个乳房隐约可见的细节。余华说,一部小说真正吸引人的是细节描写,因为有的我喜欢的小说的情节两句话就能说清楚了,所以关键是细节。

关于阅读体验。有听众发言质疑余华,从他的作品中体味不到汉语的美。余华说,对于作品我是这样表达的,汉语的美是阅读过程中获得的,而不是我写作中获得的。(反应极快,回答地很巧妙,听上去很在理,仔细品味这思想多少有些无赖。)

关于《活着》。我其实很早就在构思《活着》的故事,但一直没有很大的灵感,直到一天我看到了“活着”这个词时,我就有了感觉。“活着”,不是来自于进攻,不是来自于喊叫,而是来自于忍受。和张艺谋合作拍摄电影《活着》是段难忘的经历,因为他是个很有趣的人。大家知道电影版的《活着》和小说版的《活着》是有区别的,我曾经非常佩服张艺谋,因为在拍摄电影的时候,他对我说,这样改这样改审查就能通过了,于是我恨佩服。但是他改编完,电影还是没有通过,所以说我们都不了解政府。大家会注意到电影《活着》没有通过,但是小说却一直在中国畅销,没有被禁,这是因为审查电影的人和审查小说的人是不同的,对于出版社,由于有经济压力,所以宁愿去承担一些政治风险。

关于死亡情结。我的父母是医生,我们家就在医院,我家斜对面就是太平间。由于是公共卫生间,所以我每天上厕所都要经过太平间。我与死亡最接近的就是我在太平间睡午觉的经历,因为那里很凉快,我还记得那是一张很干净的水泥床。这种感受后来我从德国诗人雪莱的诗中读到了,他说:死亡是凉爽的夜晚。

关于作品风格。一个作家只要成功了,就有了自己的风格。大多数的作家在写文章的时候,会故意讲故事用自己的风格写出来。而我是忘掉自己的风格,而用最适合的方式写,这也造成了我风格的改变。

关于未来。当我在06年写完《兄弟》时,对于文革我已经不再担心,我了解文革的极端已经结束了,但我不知道现在所处的这个极端是否达到。在08年奥运会结束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后,我感到这个极端已经到了。对于未来,谁都无法预言。

3条评论 to “在哈佛听余华谈《兄弟》”

  1. Lisa说道:

    今天周末 反而在邮箱里发现躺着一张明信片 多谢了!

    话说SEARS TOWER旁边的那座楼长得好像机器人大叔啊。。

  2. Bing说道:

    又是好几天没打开过你的链接,正要判定为死链接,打开了….
    余华当年好像是海大的驻校作家,我还嚷嚷说要找他合影呢,结果被你抢先啦。

  3. 早早说道:

    认真的把文章看完,
    留到现在才看,是因为上个月刚刚读完兄弟。

    我真羡慕你能和他合影,如果让我看到他,我一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  我挺喜欢兄弟的,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特别严肃的人,只有这唯一的一本书让我觉得特舒坦。
    说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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